她慢慢抬头,转向我。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清秀。
她看着我,很轻地问
“你认识我吗?”
然后,她低头,把手中看不见的东西往我这边递了递。
像是递一颗瓜,又像是递给我一个丢失了很多年的问题。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声音颤抖的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她怔住了。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
她还在那里,轮廓淡了许多,我继续躺着,心跳慢慢平了下来。
床边的旧布鞋还在。
她没走。
她侧着头,好像在听走廊里渐近的脚步声。
上班的人来了,电梯门开合着,推车的轮子轧过地砖,有人在喊“早”。
她安静地听着。
我忽然想,也许她只是迷路了。
在这栋楼里走了很多年,没人问过她从哪里来,要找谁。
而我,也只是问了她的名字。
窗外,天光大亮,她消失了。
她叫宋巧,这是我后来去档案室翻到的。
老住院部的地下室里堆着几十年的纸质档案,纸页脆得像酥饼,一碰就掉渣。
我在泛黄的职工登记表里找到了她。
九九一年入职,岗位是“解剖教研室标本管理员”。
那年她二十二岁。
表上贴着一寸黑白照,扎着低马尾,眉眼温顺,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对镜头笑。
登记表背面用圆珠笔草草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
“宋巧,91。3。12入职,91。9。26夜班后未归。家属来问过。后事由教研室协助料理。”
九一年九月二十六号。
那是三十二年前。
后来,我没有再看见她,或者说,她不再来了。
有时候夜班结束,天还没亮透,我会绕一点路,从老住院部楼下经过。
三楼东边的那扇窗,窗帘永远拉着,偶尔,晨光里会映出一个佝偻的侧影。
侧影只是站着,朝着窗外看。
入冬的时候,院里通知老住院部要拆了。
腾退、搬迁、翻新。
楼道里堆满纸箱,工人们进进出出。
我路过时站了一会儿,一个搬家公司的小伙扛着铁皮柜出来,柜门没关严,滑出几张泛黄的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手写的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