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衣?小芸今晚穿的,只是一件印着卡通满的普通棉绒睡衣,洗得有些旧了。
旗袍?后排死去多年的那个姑娘?
我想起神婆走后,表姐清理房间时,确实从衣柜的底层翻出过一件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旧旗袍。
暗紫色的,绣着缠枝莲,因为样式太老又带着霉味,本来想扔,可后来不知道塞哪里去了。
“小芸,别胡说,哪有什么姐姐。”
我强撑着站起来,腿却有些软,“吃完饭,早点洗漱休息。”
小芸没说话,她低下头,安静地继续喝粥。
这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房间里冷飕飕的,明明关了窗。
半梦半醒间,总是听到极轻的叹息声,还有女人哼唱旧调子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水声惊醒。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我披衣起来,轻轻拉开房门。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顶灯没有打开,镜子前的老式壁灯亮着,散着昏黄的光。
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小芸背对着门,站在洗脸池前。
她没在洗漱,只是静静地站着,面对着墙上的长方形镜子。
她一动不动,像是在凝视镜中的自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过了许久,久到我脚都有些麻了,她忽然抬起手,缓慢地用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散出顾影自怜的味道。
然后,她开始梳理头,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将原本有些毛躁的头理顺,拢到耳后。
这绝不是一个十一岁女孩会有的动作。
我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想推门进去,打断这令人窒息的诡异,手脚却像被钉住了。
就在这时,小芸的脸微微侧转了一点,镜子里映出她小半边侧影。
我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在变。
小芸原本圆润的婴儿肥,正一点点地削薄,拉长,下颚的线条变得清晰而尖巧。
鼻梁也挺了些,嘴唇的轮廓也微妙地改变,颜色变淡,形状却更加分明。
她的眼神彻底改变了,幽深,寂冷,带着久远年代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与审视。
她不是我熟悉的小外甥女。
她是一张陌生的的女人面孔,年轻,脸色惨白。
美,却美得毫无生气,像蒙了一层灰的旧瓷器。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珠在镜中缓慢地转动,一点一点,向着门缝外,我所在的方向移来。
我猛地捂住嘴,把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叫死死堵在喉咙里。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出一声闷响。
卫生间里的灯光,倏地灭了。
一切陷入黑暗和死寂。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这浓墨般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滴答。
滴答。
像在倒数着什么。
里面除了滴水声,没有别的声音了。
时间在黑暗里被拉得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冷汗滑过我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