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穿上衣服,抓起手电筒,开车直奔待拆迁的老城区。
我必须去,在推土机到来之前。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我穿过警戒线,踏入废墟。
死胡同里漆黑一片,只有我的手电光柱在晃动,照亮的断壁残垣,像是怪物的肋骨。
我径直走向那堵灰墙。
墙根的“沙画”还在,在电筒光下更显清晰。
我蹲下身,轻轻拂开组成队列的沙砾。
下面只是普通的泥土。
我不死心,用随身带的钥匙扣上的小刀,沿着墙根,向更深的土层挖去。
泥土潮湿松软。
挖了大概十几厘米深,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物。
我用手扒开泥土,电筒光聚焦过去。
是一个已经腐朽殆尽的小木头盒子,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
盒子旁边,散落着几枚极其古旧、布满绿锈的铜钱。
还有几个明显是手工雕刻的、已经干瘪黑的小木人,穿着用褪色布片做成的红、蓝、绿衣服。
它们是被遗忘的、仓促掩埋的“寄托”,是某个时代,某个绝望的人,为自己无法存活于世的孩子,所做的最后一点念想和安顿。
年深日久,强烈的不甘与悲伤,或许混合了这块土地本身的阴气,形成了一种残留的“影像”,成了一种执念的集合体。
我童年的那次“看见”,并非偶然,是我无意间撞破了这层薄薄的界限。
而我之后的逃避、恐惧,我的远离,在某种层面上,等于一次又一次地“否认”它们的存在,加剧了那份执念的躁动。
它们跟着我,或许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它们无处可去,而我,是唯一能“看见”它们的人。
推土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天边已经放亮。
我看着手里那腐朽的盒子和小木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褪去,剩下的是无尽的悲凉和责任。
我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让推土机将它们彻底碾碎,魂飞魄散。
我也不能带它们回家,那只会让这种诡异的共生无限期持续。
我捧着这些东西,离开了拆迁区,开车去了市郊一座有名的古寺。
清晨的寺庙刚刚开门,香客稀少。
我找到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僧,将东西放在他面前,原原本本地讲述了整个故事,从七岁的旱厕,到昨晚的梦,再到刚刚挖出的一切。
老僧静静地听着,拨动着念珠,最后看了看那些残骸,轻轻叹了口气。
“执念不散,依附于物。所见非形,所感为念。”他低声诵念了几句经文,然后对我说,
“东西留下吧。寺后有一处往生堂,供奉无人祭奠的亡灵。我们会为它们做一场法事,度往生。你与它们的缘,到此也该了了。”
我跪在佛前,深深地叩拜下去。心里升起一种释然和告慰。
离开寺庙时,阳光已经洒满山门,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那股缠绕我十几年的阴冷气息,似乎真的消散了。
我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书桌不再出现奇怪的摆设,深夜墙壁里也不再有任何声响。
那持续不断的窥视感,也终于彻底消失。
三个月后,我整理旧物,翻出了七岁那年暑假在爷爷家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站在老宅门口,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深处,恰好拍到了后院旱厕的一角。
我将照片放大,再放大,仔细看着那个昏暗的角落。
在旱厕木板的缝隙阴影里,我看到了几个极其模糊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点。
若是不知情,绝对会忽略。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红,蓝,绿。排着队,沉默地,看向镜头外的我。
那一瞬间,我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望着。
它们曾经存在过,以它们的方式。而现在,它们终于走上了自己该走的路。
我放下照片,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这一次,眼睛没有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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