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十五年春,汴京,垂拱殿。
殿外的银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遮住了半边天。赵佶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叶子,站了很久。他今年五十七岁了,头白了大半,腰板却还挺得笔直。身后,御案上放着一份诏书,黄绫封面,墨迹已干。诏书上只有一句话传位于皇九子赵柽。
“大家,时辰到了。”梁师成站在门口,声音苍老,背已经驼了,八十多岁的人,走路要拄拐,但眼神还清明。
赵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太监跟了他四十余年,从潜邸到登基,从新政到征战,从汴京到全世界。如今,两个人都老了。
“走吧。”赵佶说。
登基大典办得很简单。没有卤簿,没有山呼,没有万岁的长队。赵柽穿着冕旒,站在垂拱殿的台阶上,接过那方传国玉玺。他今年十九岁了,长得像他母亲,眉眼温润,但眼神像赵佶——明亮,深邃,有光。
台下站着文武百官,李纲已经告老还乡了,赵鼎接替了李纲,宗泽去年病逝在太宰府任上,临终前还念叨着“官家,臣看不到倭国的铁路修通了”。新上来的一批人,岳飞还在,郭峰还在,陈规老了,杨凡也老了,但格物院的那帮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精神。
“父皇。”赵柽捧着玉玺,眼眶微红。
赵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九年。从小时候在格物院摆弄铁疙瘩,到后来连铳的研制,再到几年前蒸汽机车试制。孩子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好好干。”赵佶说。就三个字。
赵柽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三日后,汴京火车站。
蒸汽机车头喷着白汽,呼哧呼哧地喘气,像一匹憋足了劲的铁马。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来送行的官员,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一队穿着新式军装的神机营士卒,腰里别着连铳,站得笔直。
赵佶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头上没戴帽子,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像个寻常的富家翁。梁师成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身后跟着一队人——杨再兴,头也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背上背着一支特制的连铳;王兰,当年的小卒,如今已是神机营的指挥使,满脸风霜;周翰,瘸了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精神很好;赵四娃,赵小栓的儿子,二十出头,刚升了都头,虎头虎脑的;林冲,五十多岁了,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眼角有了皱纹;姚侑,手里拎着一个皮箱,箱子里装着几样新明的玩意儿;公孙胜,须皆白,穿着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据说会看风水,赵佶专门带上他的。
“太上皇,车好了。”梁师成说。
赵佶点点头,走上火车。车厢是特制的,里面铺着地毯,摆着沙,还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窗户很大,镶着玻璃,能看见外面的站台。他坐下,靠着沙,长出了一口气。
“梁师成,你也坐。别站着了。”
梁师成谢了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杨再兴等人也上了车,坐在后面的车厢里。
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站台上的人群开始挥手,有人喊“太上皇保重”,有人喊“万岁”,声音渐渐远去。
赵佶看着窗外,汴京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后退。新城的高楼,宽阔的大道,那些他亲手画下蓝图、又看着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建筑,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天地尽头。
“梁师成,你说,朕这辈子,值不值?”
梁师成想了想,说“太上皇,老奴不懂这些。老奴只知道,三十余年前,太上皇说要在汴京修水泥路,没人信。二十余年前,太上皇说要收复燕云,没人信。十余年前,太上皇说要渡海征倭,没人信。十年前,太上皇说要修铁路,从汴京通到巴格达,还是没人信。”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些飞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现在,路修了,燕云收了,倭国平了,火车也通了。老奴觉得,值。”
赵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火车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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