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嘶吼着,抓起台灯砸过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台灯飞得又快又准。
台灯砸在墙上,灯泡“啪”地碎了,玻璃渣溅了那只手一身。手猛地缩回洞里,度快得像道闪电。墙洞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嘶鸣,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婴儿的啼哭,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半天听不见别的声音。
紧接着,是疯狂的抓挠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都狠,“沙沙沙沙”的,水泥屑像下雨一样从洞边掉下来,墙洞在一点点变大,边缘的砖块都被抠得松动了,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它要出来了。它被我惹恼了,要冲破这道墙,把我拖进去,填补它那只缺了小指的手。
我连夜搬回了父母家,行李都没敢带,只抓了件外套就冲出了老楼。跑下楼时,楼梯扶手的冰凉透过掌心传过来,像那只手在抓着我不放。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披头散的鬼在后面追。
站在楼下回头看,我的卧室窗户黑黢黢的,像只睁着的眼,在众多亮着灯的窗户里,显得格外突兀。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带着股腥甜的气味,吹在我脸上,和墙洞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过了几天,我找了几个工人回去收拾东西。工人说,衣柜被挪到了一边,那面墙已经被抠出个大洞,直径快有半米了,洞里塞满了旧衣服和头,头缠成一团团的,黑的白的都有,像无数条死蛇。还有几百枚指甲,从洞底一直堆到洞口,层层叠叠,像座小小的坟,最新鲜的那枚还带着点粉色的肉,尖端沾着我的血——是我那天被台灯碎片划破手指时滴进去的。
“最邪门的是,”领头的工人脸色白,递烟的手都在抖,“那洞后面不是夹层,是堵实心墙。我们敲了半天,砖头硬得很,这些东西……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像……就像墙自己长出来的。”
我没敢再问。也不敢再想,那些指甲和头是怎么凭空出现在实心墙里的,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又藏回了哪里。
可它没放过我。
回到父母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听见了抓挠声——从卧室的墙上传来的,很轻,像怕被人现,藏在空调外机的轰鸣声里,若隐若现。
我猛地拉开窗帘,外面是小区的花园,种着月季和冬青,根本没有邻居。那面墙是外墙,墙外就是草坪,别说人了,连只老鼠都藏不住。
抓挠声停了。像从未出现过。可我知道它来了,像股烟,顺着水管子,或者墙里的电线,跟到了父母家。
第二天早上,我现卧室墙上多了枚指甲,嵌在墙缝里,带着点粉色的肉,根部还粘着点黑泥,和老楼墙洞里的一模一样。它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像个标记,宣告着它的到来。
从那天起,家里开始莫名其妙地出现指甲。
书架缝里,夹在《百年孤独》和《红楼梦》中间,一枚黄的指甲正对着书里“失眠症”的章节;拖鞋里,每次穿鞋前都得倒一倒,有时能倒出枚带着皮肉的,踩在脚下黏糊糊的,像踩了块没化的糖;甚至牙刷杯里,早上挤牙膏时,刷毛上总会缠着枚细小的指甲,白得亮,像刚从指头上掉下来的。
我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穿着道袍,围着屋子转了一圈,桃木剑在手里舞得“呼呼”响。最后停在我卧室墙前,盯着那枚新出现的指甲,脸色凝重地说“这东西认上你了,它想要你的指甲。”
“为什么?”我哆哆嗦嗦地问,手里的桃木串被捏得热。
“它缺这个,”道士指着墙上的指甲,指尖都在抖,“它想凑齐一双手,一双完整的手。以前的租客应该被它缠过,你看那些墙里的指甲,长短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人。指甲都被它弄走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突然想起房东说的那个独居男人,想起他屋里的哭声,想起那些嵌在墙里的指甲——他是不是被这东西逼疯了?是不是所有的指甲都被抠走了?他的手是不是也变得像墙里那只一样,缺了根手指,或者根本就没了指甲?
晚上睡觉,我总觉得手指痒,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尖爬,细细的,凉凉的,顺着指甲缝往里钻。我开始戴手套睡觉,厚毛线的,能把指尖裹得严严实实。可没用,第二天早上总能现手套被抠破了洞,洞的位置正好对着指甲,指尖凉丝丝的,像少了点什么,摸东西都觉得隔了层膜。
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老楼的卧室,墙洞已经变得像扇门,黑黢黢的,像头巨兽张开的嘴。里面站着个黑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它的手——一只嵌满了指甲的手,长短不一的指甲从指缝里钻出来,像朵丑陋的花,唯独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它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被刀割过。
“还差……最后一枚……”它说,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尖利又沙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右手小拇指传来一阵刺痛,我抬手一看——指甲不见了,指端光秃秃的,渗着血珠,像刚被硬生生撕掉的。伤口边缘不整齐,带着点皮肉,和墙里那些带肉的指甲一模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枚崭新的指甲,月牙白清晰可见,根部还沾着点我的血,在台灯下闪着诡异的光。
就是它要的最后一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道影子,像个佝偻的人,正用指甲在墙上慢慢刮着,“沙沙……沙沙……”节奏很慢,很执着,像在画一道门。
我知道,它就在墙外。
它在等我把最后一枚指甲送出去。等凑齐了,它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就会完整,嵌满指甲的掌心里会长出我的小指指甲,然后它就会伸出那只手,推开墙,走进来,像个真正的邻居一样,永远和我住在一起。
而我,可能永远也分不清,自己的指甲什么时候会不见,又会出现在哪个墙缝里,成为它那只“手”的一部分。就像老楼里那些消失的租客,他们的指甲嵌在墙里,他们的影子混在风声里,而他们本人,或许早就成了墙的一部分,在黑暗里,用无数枚指甲,慢慢抠着,想把下一个“邻居”拉进来。
现在,我的小指指甲又开始痒了。这次,我没戴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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