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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竹林边的白胡子(第1页)

那年夏天的蝉鸣把村子泡得涨,我蹲在表姐家的院门口,看她用粉笔画跳房子。表姐大我三岁,梳着两条麻花辫,梢用红绳系着,跳起来时像两只红蜻蜓。

“小花,你看!”表姐突然停住脚,手指着院后的竹林,声音尖,“那有个老爷爷!”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竹林密得像堵墙,阳光钻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亮。竹林边的小路上,确实有个影子在走——很高,背有点驼,穿件宽大的青布褂子,像戏台上的古人,下巴上飘着把白胡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哪有?”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路上空荡荡的,只有片被风吹落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表姐却急了,拽着我的胳膊往屋里跑,辫梢的红绳扫过我的脸,痒得慌。“真的有!穿的衣服跟画儿上一样,胡子白得像雪!”她冲进堂屋时,带倒了门口的竹凳,“妈!爸!外面有个穿古装的老爷爷!”

表姨正在纳鞋底,针“啪”地扎在布上“大清早的胡说啥?哪来的老爷爷?”

表姨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在晨光里亮了点红“怕是看了戏台班子的戏,记混了。”

“是真的!”表姐急得脸通红,跑到门口指着竹林,“就在那边!刚走过去!”

表姨放下鞋底,跟着她往门口走,我和表姨父也跟了出去。竹林边的小路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谁在暗处磨牙。

“你看,啥都没有吧?”表姨拍了拍表姐的后背,“再瞎说,让你爸揍你。”

表姐的眼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竹林深处,眼神有点直。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攥着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那天上午,表姐没再出去玩。她坐在院门口的石碾上,一坐就是一上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竹林,像在等什么人。表姨喊她吃饭,她也不动,直到表姨父把她拽起来,她才迷迷糊糊地跟着进屋,扒拉了两口饭,又跑回石碾上坐着。

“这孩子,怕是中了邪。”表姨跟表姨父嘀咕,声音压得很低,“要不要找个懂行的看看?”

表姨父啐了口烟袋锅的灰“瞎讲究啥?小孩子家家的,说不定就是看错了。”

可我总觉得,表姐没看错。竹林边的小路上,有串浅浅的脚印,比大人的脚印窄,像是穿布鞋踩出来的,从竹林深处一直延伸到路口,然后突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下午的太阳把铁轨晒得烫,空气里飘着股铁锈味。停在铁道边的绿皮火车像条死蛇,车身锈得掉渣,车窗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车厢,像张着嘴的怪兽。

“敢不敢钻?”二柱子拍着胸脯,他是村里的孩子王,总爱搞些惊险的把戏。他说火车停在这儿快半年了,听说以前撞死过人,司机跑了,车就一直扔在这儿,成了我们的游乐场。

“钻就钻!”表姐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上午她还蔫蔫的,这会儿眼睛里却亮得吓人,像有团火在烧。

我们几个孩子趴在铁轨边,看着火车底下的空隙。不算宽,刚好能容下一个半大的孩子爬过去。对面的野地里长满了马齿苋,绿油油的,是我们最爱挖的野菜。

“我先来!”二柱子趴下,像只泥鳅,“嗖”地一下就从火车底下钻了过去,在对面挥着手喊,“快过来!这边的马齿苋多着呢!”

铁蛋和丫蛋也跟着钻了过去,钻到中间时,铁蛋的衣角被铁轨勾住了,他骂了句脏话,使劲一拽,衣服扯破了个洞,也钻了过去。

“表姐,该你了。”我推了推她的胳膊。

表姐没动,只是盯着火车的车轮,轮子锈得厉害,上面沾着点黑红色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小花,”她突然转头看我,眼神怪怪的,“你说,那老爷爷会不会在对面?”

“啥老爷爷?”我没明白。

“就是早上那个,穿古装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说“别瞎想”,她却突然趴下,朝着火车底下钻去。她的动作很快,麻花辫拖在地上,沾了层灰,像两条沾了泥的蛇。

“快点!”二柱子在对面喊,“磨磨蹭蹭的!”

表姐爬到火车中间时,突然停了。她的头贴着铁轨,耳朵好像在听什么,辫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咋了?卡住了?”铁蛋喊。

表姐没回答,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被冻住了。

就在这时,火车突然“哐当”响了一声。

不是平时风吹的那种松动声,是引擎动的声音!锈住的烟囱里冒出股黑烟,车轮开始慢慢转动,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骨头被磨碎的声音。

“火车动了!”丫蛋尖叫起来。

“表姐!快出来!”我扑到铁轨边,朝着火车底下喊,声音都劈了。

表姐像是没听见,依旧趴在那里。火车的度越来越快,车轮转动的声音盖过了我们的叫喊,铁轨开始震动,震得我手心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火车底下传出来,接着就没了声息。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拖着长长的黑烟,很快就消失在铁轨尽头,只留下我们几个孩子,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火车底下那摊慢慢扩大的血,像朵开得诡异的花。

二柱子最先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转身就往村里跑。铁蛋和丫蛋也跟着哭,我却动不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摊血,血里混着根红绳,是表姐辫梢上的。

表姨和表姨父赶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表姨看见那摊血,当场就晕了过去,表姨父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村里的大人把表姐从火车底下弄出来的时候,我没敢看。只听见他们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表姨父压抑的哭声,像头受伤的野兽。

后来,我听大人说,表姐的样子很惨,身体被碾成了好几段,手里还攥着半片竹叶,是从院后的竹林里带来的。

表姐的葬礼很简单,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种了棵小柏树。表姨整天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表姨父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每天扛着锄头去竹林边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

村里的老人说,表姐是被“脏东西”缠上了。那个穿古装的白胡子老人,根本不是人,是“勾魂的”,专找小孩子下手。火车停了半年都没动,偏巧表姐钻的时候动了,就是那老人在作祟。

“别瞎说!”表姨父听到这些话,红着眼跟人吵,“我闺女是命不好,跟啥勾魂的没关系!”

可他夜里总会惊醒,坐在床沿上抽烟,烟锅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只盯着人的眼睛。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拿着把砍刀,在竹林里砍竹子,嘴里念念有词,竹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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