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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追车(第1页)

外婆的烟袋锅在昏暗中亮了一下,红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被雷劈过的裂纹,深一道浅一道。我趴在她腿上,闻着她衣襟上的柴火味,听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小人在跳舞,胳膊甩得老高,却总也跳不出那片墙。

“你知道不?咱村以前出过个怪事,”外婆磕了磕烟袋,铜锅磕在灶沿上,出“当”的轻响。烟杆是枣木的,被她几十年的手心汗浸得亮,油光水滑,上面还留着几个牙印,是她年轻时咬牙硬扛日子咬出来的。“有个叫栓柱的,总梦见黄金小马车。”

“黄金马车?”我仰起头,下巴蹭着她的粗布裤腿,眼睛瞪得溜圆。村里的小卖部有本掉了页的童话书,上面画着南瓜变的马车,可从没见过黄金的。“是不是镶满金子的那种?车轮子都是金的,跑起来能洒一地金豆子?”

“巴掌那么大,”外婆用枯树枝似的手指比划着,指尖带着烟油的黄。“两匹小马也是金的,蹄子上还镶着红通通的宝石,跑起来‘叮铃’响,比庙里的铜铃铛都好听,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栓柱是几十年前的人了,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房顶盖着茅草,下雨时能接半盆水。他一辈子没娶媳妇,三十多岁还是光棍,就靠上山采药换点粮食,药篓子磨得露出了竹篾,像他稀疏的头。外婆说,他开始做那个梦的时候,正是开春,山里的雪刚化,泥水里混着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头一回梦见,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说的,唾沫星子溅到我家的菜篮子上,”外婆往灶膛里添了把松针,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他说马车停在院门口,两匹金马抬着头,眼睛亮得像灯笼,还是绿的,跟狼眼睛似的。他想摸,刚伸出手,马车‘嗖’地就跑了,往山里钻,车轱辘碾过石头,溅起的不是泥,是金粉,落在草叶上,能亮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栓柱天天做这个梦。梦里他总跟着马车跑,穿着单衣跑过结冰的河,跑过扎人的荆棘丛,跑得上气不接,嗓子冒烟像被火燎过,可就是追不上。马车在前面晃晃悠悠,金马的尾巴甩得欢,铃铛声像勾魂的绳,牵着他往山深处走,越走越偏,最后总能看见块黑黢黢的石头,像头卧着的野猪,马车一钻就没了影,铃铛声也跟着闷在石头里,变成“嗡嗡”的回响。

“他跟村里人说,没人信,”外婆叹了口气,烟袋锅里的火星落下来,烫在她的鞋面上,她浑然不觉。“二柱子他爹还笑他,说‘栓柱啊,你要是能梦见黄金,我就能梦见皇帝的金銮殿’。都笑他想钱想疯了,山里哪有什么黄金马车?怕是被狐狸精迷了,那狐狸尾巴藏在裤裆里呢。”

可栓柱当了真。他开始天天往山里跑,天不亮就揣着窝头出门,窝头是掺了糠的,硬得能硌掉牙。他背着药篓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见了石头就扒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见了树洞就探头,鼻子差点蹭到树胶,像找自家丢的孩子。

有回他挖到块黄澄澄的石头,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能晃花眼。他以为是金子,疯疯癫癫地跑回村,举着石头喊“我找到啦!马车就在这底下!这是车轱辘掉的碴儿!”结果被走南闯北的货郎一看,撇着嘴说“这叫愚人金,黄铁矿,烧火都嫌硬。”

村里人笑得更欢了,说他魔怔了。有回他蹲在井台边喝水,王老五的媳妇路过,故意大声说“哟,这不是要挖金子的栓柱吗?挖到几车了?给我家娃打个金长命锁呗?”栓柱也不恼,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第二天照样上山,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像揣着个天大的秘密,谁也不能碰。

“他说梦里的马车越来越清楚,”外婆的声音慢下来,像怕惊动了灶膛里的火。“连马尾巴上的毛都看得清,金闪闪的,一根一根的,跟真马毛一样。有天晚上,他敲我家的门,脸白得像纸,说听见马车铃铛响了,就在院门外,‘叮铃叮铃’的,脆生生的。他一开门,啥都没有,就院门口的石头上,沾着点金粉似的东西,用手指一捻,就没了,留股土腥味。”

说到这儿,外婆突然停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她的眼神有点飘,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像看见别的东西。“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山里的东西,哪能随便惦记?山有山神,树有树精,你硬要抢它的宝贝,它能饶了你?”

我追问“后来呢?他追上马车了吗?”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手糙得像砂纸,蹭得我头皮有点痒。“追上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根的影子听见,“可追上了,就出事了。”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就热得穿不住棉袄,太阳把晒谷场的石头晒得烫脚,光着脚走上去能烫出燎泡。栓柱上山的次数更勤了,有时整夜不回家,就睡在山洞里,用松针当褥子,早上起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的兔子。

有天傍晚,他背着药篓子回来,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子一晃一晃的,像喝了假酒。可脸上却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牙,牙上还沾着草屑。他没跟任何人说话,直冲冲地回了家,“哐当”一声关上门,屋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在砸锅,又像在敲石头,震得窗纸都在抖。

邻居张婶趴在门缝上看,后来跟我外婆说,栓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翻了出来,摆在地上,有豁口的碗,缺了把的勺子,还有个裂了缝的瓦罐。他蹲在地上,对着它们念叨“就快了……就快找到了……再往深里走三里地,就能看见那块黑石头了……”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像在画马车的轮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刚泛白,栓柱就又上山了。这次他没背药篓,揣了把开山斧,斧头是新磨的,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腰里还别了个布包,蓝粗布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走路时“哗啦哗啦”响。

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石头烫脚,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趴在叶子上喘气。村里人以为他中午就会回来,毕竟那么热的天,谁能扛得住?可等到日头偏西,金红色的光把山影拉得老长,也没见他的影子。

“有人说,他肯定是中暑了,倒在哪个沟里了,”外婆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舔着柴禾,出“滋滋”的响。“村长老王头组织了几个人上山找,举着火把,喊着‘栓柱——栓柱——’,喊声在山里荡开,惊起几只夜鸟。找了半夜,啥也没找着,就看见条新踩出来的路,往山深处去,路边的草都被踩烂了,沾着泥,像是有人跑过,步子还挺大,像在追啥。”

找到栓柱是在第三天早上。一个放牛的小孩,叫狗剩,在山坳里的一块大青石旁,看见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粘在脖子上,沾着草籽。

“他没死,就是迷了,”外婆的声音低了点,像怕惊扰了谁。“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马车……金子……绿眼睛……’,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天,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魂儿没在身上。”

醒过来后,栓柱就傻了。问他话,他只会嘿嘿笑,嘴角挂着口水;问他饿不饿,他就拍肚子,出“砰砰”的响;问他马车在哪,他就指着山里,嘴里出“叮铃叮铃”的声音,手指还跟着晃,像在赶马车。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背着个掉了漆的药箱,把了脉,又翻了眼皮,说他是惊了魂,开了几副安神的药,黑糊糊的,像泥浆,喝了也没用。

直到第七天,他突然不笑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猫见了老鼠。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还打颤,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开山斧,又揣上那个布包,往外走。他的脚像被磁石吸着,一步一步,很慢,却很坚决。

他媳妇(那时候刚娶没多久,还是个新媳妇,脸圆圆的,总爱脸红)拉着他不让走,哭着说“栓柱!你别去了!那不是啥好东西!咱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不嫌弃你穷!”他也不说话,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吓人,新媳妇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院门,往山里去,背影越来越小,像被山吞了。

“这回去,就没再回来,”外婆的烟袋锅灭了,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找火柴,“嚓”的一声,火光映出她脸上的皱纹。“有人说,看见他追着个黄澄澄的东西往山深处跑,那东西跑得飞快,像辆小马车,‘叮铃叮铃’响,比风都快。他在后面喊‘等等我……给我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吹没了,连点回音都没留下。”

村里人又去找,找了三天三夜,把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悬崖下、山洞里、河边,连兔子窝都扒了。只在那块大青石旁,现了他的开山斧,斧刃上沾着点金色的粉末,刮下来捻捻,像土;还有个被摔破的布包,里面空空的,只剩下点碎稻草,和一颗干硬的窝头,咬不动。

最怪的是,大青石上,有个巴掌大的印子,像辆小马车碾过的,两匹小马的蹄印清清楚楚,四个小坑,连马蹄的纹路都有;车轮上的花纹也印在石头上,一圈一圈的,像用金子刻出来的,摸上去光溜溜的,比石头还硬。

“那印子太阳一照,就亮,”外婆的声音有点抖,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有回二柱子他爹不信邪,扛着锤子想去砸开石头,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金子。刚举起锤子,就听见山里传来‘叮铃’一声,像马车铃铛响,脆生生的,就在耳边。他吓得手一软,锤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肿得像个馒头,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后来,就没人敢再靠近那块大青石了。有人说,栓柱被黄金马车拉走了,去了个全是金子的地方,再也不用受苦;也有人说,他被山里的“东西”勾走了魂,变成了马车的赶车人,天天赶着车在山里跑,马车上的金子就是他的骨头变的,等着下一个贪心的人,好把魂儿换给他。

我长大后,去外婆村里转过几次。村东头的土坯房早就塌了,只剩下堆黄土,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风一吹,草籽满天飞。问起栓柱的事,年轻人大都不知道,只有几个跟外婆同辈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听见“栓柱”两个字,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说“哦,那个追金子的啊……”

有个瞎眼的老爷爷,姓刘,年轻时跟栓柱一起采过药。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个旧药篓,竹篾都黑了。听见我的声音,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说“你是老陈家的外孙子吧?跟你外婆一个声儿。”

我说是,问他栓柱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药篓的缝隙里抠着,说“栓柱啊,那人实诚,就是太犟。他不是想财,他是……他是想给他媳妇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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