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了翻,在同一个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六月十一,事毕。余款请付清。——王三”
陆晟不认识“王三”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六月十一是什么日子——那是张忆娘死的日子。
他把药粉和纸条收好,放回原处,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陈姨娘为什么要害张忆娘?
就因为张忆娘跟王氏亲近过?就因为张忆娘在绣坊里跟她顶过几句嘴?就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置人于死地?
不,不对。陆晟觉得没那么简单。陈姨娘这个人虽然心眼小,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去杀人。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想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张忆娘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让人看着心里舒服的好看。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稳稳当当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牙儿。
陆晟忽然意识到,他自己对张忆娘,恐怕也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那些年他在绣坊里看张忆娘做活,给她端馄饨、送雨伞,那些事他以为只是“东家对伙计的关照”,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关照里,多多少少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姨娘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所以她怕。她怕有一天陆晟把张忆娘娶进门——不是纳妾,是娶。因为张忆娘是王氏的表妹,有这层关系在,如果陆晟要续弦,张忆娘是最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她这个姨太太就要靠边站了。
所以她要除掉张忆娘。
先是用偷东西的罪名把她赶走,断了她跟瑞蚨祥的来往。然后在她进城谋生的时候,断了她的活路。最后,见她还在县城里撑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房东王三,在她的饭菜里下慢性毒药,让她“病”死。
好狠的心。
陆晟想到这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十一、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这天,盐渎县城的天色格外阴沉。
从早上开始,天上就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空气又闷又湿,一丝风都没有,河边的柳树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街上的狗都躲在屋檐底下,夹着尾巴,时不时地呜咽几声。
南街上的住户们都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有几个老人说“这天象不对,怕是要出什么事。”
陆晟这一天都心神不宁。他在前店里坐不住,在后院里也坐不住,走来走去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陈姨娘倒是一如往常,该吃吃该喝喝,还让人去买了半斤桂花糕回来,说是“九月里吃桂花糕,应景”。
陆晟看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
下午的时候,赵半仙来了。他带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他的徒弟,姓孙,二十出头,背着一个黄布包袱;另一个是个老道士,说是从隔壁县请来的,姓刘,道号“清虚”,据说在茅山学过符箓,专治各种邪祟。
赵半仙跟陆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法坛设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刘道士在井台上摆了香案,供了水果、糕点、三杯清酒,又点了一对白蜡烛、三炷香。他从包袱里拿出桃木剑、朱砂笔、黄符纸,一一摆好。
赵半仙对陆晟说“陆东家,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也不要乱动。陈姨娘那边,你找个借口把她支出去,别让她在家里。”
陆晟说“我已经让她去她娘家了,说是明天才回来。”
赵半仙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然后跟刘道士一起准备法事。
天很快就黑了。今年的九月,天黑得特别早,不到酉时,外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南街上的铺子都早早地上了门板,家家户户关了灯,整条街上静悄悄的,只有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吹。
那风声,听着像哭。
刘道士在井台上点了香,开始做法。他先烧了一道符,把灰烬撒在井口周围,然后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嘴里念念有词。赵半仙和他的徒弟守在一边,手里各拿着一面小铜镜,镜面朝着井口。
李伯和陈四被安排在厢房里待着,不许出来。陆晟坐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法事做了大约一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生。井里安安静静的,连个水花都没有。刘道士的额头上冒了汗,但他没有停,继续念咒、踏罡步、烧符纸。
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忽然起了变化。
井里的水开始响了。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冒。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哗”的一声,一股水柱从井口喷了出来,足有三尺多高,溅得井台上一片湿。
然后,那股水柱慢慢地落下去,落下去,最后在井口上方凝成了一团白雾。白雾翻滚着、扭动着,渐渐地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女人的形状。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散着,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和水草。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张忆娘。
刘道士的桃木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做了几十年法事,见过不少邪祟,但从来没有见过怨气这么重的——那团白雾凝成的人形,周围的空气都结了一层霜,井台上的水珠子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张忆娘的“脸”转向了堂屋的方向——她知道陆晟在那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很深的洞窟里传出来的回声,瓮瓮的,带着一股子阴冷
“陆晟……你来了……”
陆晟在堂屋里浑身抖,但他没有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那个身影。
“忆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对不起你……”
张忆娘的身影晃了晃,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更亮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活过来吗?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我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屋子里,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吐出来的都是黑水……我叫你的名字,叫了一夜,你听不见……你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