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从面?前这张面?容里看出故人的影子,他?一时松动。
良久,叹了一息,才把当年事娓娓道?来:“当年我收下你阿娘,其实是个意外,不?过半路师徒缘分。这时隔多年一回头?,才发现,或许也不?该收她。”
“阿容,是我云游义诊时捡来的。那年战乱四起,我走进那座城时,敌军刚被打退,可里面?的人却?死光了,尸横遍野,无人生还。唯有?阿容是个例外,当时,她才是个五岁的小姑娘,被自?己的爹娘族人拼死护在?身下,严严实实藏起来,才勉强逃过一劫。”
“我从死人堆里发现,带走了她。可当年我也不?过二十多的年岁,不?曾婚娶,也不?曾有?过孩子,只想着将人救活了,便?随意找个人家收养。”
沈晞听到这里,眸光微微闪动。
这些事,她从未听林安容说过。
正巧温庭茂转过身,去取新的纱布,话语一顿。
沈晞便?下意识开口:“可您后来,还是留下了她?”
温庭茂却?叹了一息,摇摇头?,继续说下去:“天灾人祸,没哪个人家乐意多一张吃饭的嘴。”
“我想过丢下她不?管,可在?那个世道?,一个手?脚双全的青壮男人尚且饥一顿饱一顿,倘若让她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姑娘自?己讨生活,那哪里是求生,分明?是寻死。”
“早年曾有?大师说我子嗣缘薄,是个克妻克子的天煞命。而我也无意做他?人父母,便?只将她认作徒弟,教她学医识药,想着在?乱世里,起码能有?个吃饭的本事。便?是如此,我才留下了她。”
沈晞紧了紧拳心,随即仰头?,追问:“学医识药,当真能让人活下来吗?”
温庭茂方才稍显沉重的神色瞬间一亮,挑了挑眉:“那是当然,我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手?医术走南闯北,站稳脚跟,后来又开了这仁风堂。”
正说着,手?上已给她包好了伤口,温庭茂转身收拾起药箱:“说出来你这小姑娘可能不?信,我们家祖上那可是御医世家。可惜后来落寞了,到我这一代成了个江湖散医,不?然,若在?当年,你怕是连见我一面?都?难,更别说求我治病……”
可他?这一句吹嘘还没来得及说完,却?听身后忽地响起“扑通”一声。
温庭茂一怔,转过身来。
却?见沈晞竟已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温庭茂讶然,赶忙就要去扶:“你跪着做甚,快起来。”
沈晞却?不?肯起身,言辞恳切:“温大夫,求您,也教我这条路。”
温庭茂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晞再一次重复,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垂下首去:“沈晞求您,如当年教我阿娘那般,授我歧黄之术。”
温庭茂这遭听清了,眸色微沉,退了步打量她一眼,半晌方道?:“你一个高门大户里的尊夫人,学这东西做什么?一时兴起便?去寻别的玩意打发时间,莫来消遣老夫。”
见他?不?信,沈晞诚恳道:“沈晞并非一时兴起,乃是真心实意。”
“你不?过是清闲日子过够了,想给自?己找东西消遣罢了。”温庭茂背身,摆了摆手?,“倘若今日找老夫,只是为了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再说。”
“我保证绝不?会以此为消遣,定当认真相待,只是您为何不?愿教我?”
温庭茂随口道?:“老夫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再收徒。”
沈晞却?拆穿:“可那个名唤忘忧的小童分明?也是您的徒弟。”
温庭茂一愣,看向?沈晞,神色严肃:“你如今吃喝不?愁,何必学这东西。”
“我要学。”
沈晞却?越发坚定,“您当年收阿娘做徒弟,是为救人一命,如今我求您授我歧黄之术,也是救我一命。”
温庭茂越发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什么救命?”
沈晞仰头?看着他?,目光灼灼:“温大夫,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将军府。就如您所说,这世道?,若想立足,总该有?个能吃饭的本事。”
温庭茂双眸倏然睁大:“你说什么?”
“我求您教我立足之法。”
沈晞毫不?犹豫地说完,俯身长拜。
温庭茂颇感惊讶,连忙蹲身扶起她,追问道?:“你先把方才的话说清楚,什么叫一辈子不?会待在?将军府?”
沈晞却?字字清晰,面?不?改色:“不?止将军府,早晚有?一天我会离开京城,此志至今未改。”
温庭茂皱着眉起身,只觉得她在?异想天开,退开两步,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你离开京城还有?什么?在?这里你是谢呈衍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毋庸置疑的女?。离了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本以为如此挑明?真相,她会知难而退,
却?不?料,沈晞只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来,像是吐出积年郁气,声音平静但格外坚定:“可唯有?离了这里,我才是沈晞。”
温庭茂深深望了她一眼,再次提醒她:“外面?可没有?锦衣玉食,更不?是醉生梦死,你一个从小养在?闺阁里的娇小姐,什么都?不?会,出去了压根活不?久。”
沈晞察觉到他?语气的松动,再次俯身一拜,额头?碰上微凉的地面?:“便?是如此,沈晞才厚颜求您教我立足之本。”
温庭茂被她这番豪言壮语顿时激得头?脑发昏,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怎么都?没想明?白,这孩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