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寒舟没回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脸侧。
习武之人体温一般温热,在外还好,但在帐内久了,手温就渐渐上来。戚寒舟怕他不舒服,但于对方而言,身体的高热带来的不适,其实已经让他对热感有些模糊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发烧的时候甚至不会说难受,只会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说着话,他渐渐合上眼睡过去了。
戚寒舟看着他入眠,替他换掉降温的毛巾,伸手拂开他睡梦中喜欢紧蹙的眉心。
太子身体不适的消息,没半天就传开了。
应浮昇营帐靠里,平日除了议事他会去帅帐,他的营帐很少有人造访。
陆将军在朝中的时候其实不太待见太子,一方面彼时党争,另一方面他觉得身为皇储不能过于弱气。可这样的人,是这次西蜀之战能安稳取胜的后盾,从运粮到站前,他们想到的,他们没想到的,太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要不要紧,军中的大夫都能过来搭把手?”
陆将军带着一众武将在营帐外等着,他们一出帅帐就蜂拥而至,未退的战甲上满是腥气,捻手捻脚地站在外面往里看,但也没进去。
太子习惯与所有人公事公办,也不会与武将拉近关系,往日来军的大臣或者监察,要么喝酒拉近乎,要么想方设法攀近关系。太子没有,营中将领没跟他说过公事以外的话,太子也从不亲近到营间,有那个时间,他会留在军帐内推测行军路。
太子的身体不好,他们早知一二,可真正见到对方因为热症高烧不退,一群大老爷们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一会拦着陈姑娘问病情,一会拉着吴老头说事。
“这时候高烧未必是件坏事,”陈序秋早在之前就很警惕应浮昇的身体情况,但凡遇大事,太子绷得比谁都紧,他从不在关键之处犯病,可这样的精神紧绷,一旦松弦,劳神积攒的过乏就会反噬,“与其让弦一直紧绷着,不若放松些。”
一众将领听懵了,发烧还是好事了。
陈序秋没理他们,军中人都不太会照顾人,颂安又在后方,只能过几天才到。
这段时日,一堆事情只能她亲力亲为,但是隔日,她收到了朝廷军送来的一批草药。满满的一些堆在她的营帐门口,一时半会她哑口无言。
“前线药不太够,我们军医打听了些,今日练兵上山的时候兄弟们摘了些回来。”陆将军说道:“你看看哪些能用上,不能用我们再跟人打听。”
梁州本地的伤药本就不够用,前线药物一直是紧缺的,这段时间取药,陈序秋也是亲自忙碌,可当见到这些土方草药,再看到围在这一众将士,哪怕是用不上,她一时也没拂了他们的好意。
“用得上我会取些,剩下的送到伤兵营去吧。”
陈序秋道:“我替殿下谢谢各位。”
将士们松了口气,盼望着太子殿下早日好起来。
但应浮昇这一病,一晃多日过去了。翁严清两日后到,接手了应浮昇留下的公务,颂安赶来就马不停蹄地分担陈序秋与吴老的事。前线一切都紧着,应浮昇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耽误要事,偶有清醒的时候都要把事情交代一遍。
只是他要多说时,戚寒舟先行拦了他。
每夜戚少将军都会过来,门口值守的轻衣卫已经习惯了,就连叶玄九看到戚寒舟时,次次都是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憋半天没说话,引得旁边的叶玄七看不下去,把他私下说的话捅了出来:“少将军,玄九的意思是让你多多关注殿下的身体。”
这点少将军知道,他也不明白玄九紧张个什么劲儿。
戚寒舟微妙地看向他们,叶玄九都想钻地缝了。
最后戚寒舟道:“你们多想了。”
叶玄九回头就把叶玄七暴打了一顿,让路过的朝廷军差点以为轻衣卫起了内讧。
梁州城内,几日的时间,足以让西蜀北的情报消息来往梁州。在城外扎营的梁州军日日能听到西蜀北的消息,朝廷的粮草到哪里,攸州禹州几座州府百姓得到如何的安置,受降的叛军结果如何……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平息了愤怒,听着天下的消息,不被遮蔽欺骗,看着西蜀北逐渐好转。
梁州的老将,在梁州城被夺的第五日,选择归降。
这归降像是妥协,又像是冒一次大险,再信任朝廷一回。做出决定的老蒋甚至做好被其他叛军唾骂的准备,可若是能无死伤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他们最开始的祈愿。
交兵卸权,入梁州城,叛军被分散各地,他们顺从着朝廷的安置方式。
几位领军的老将,也等着朝廷的最终处置。
梁州城门只开半面,每日都有梁州军与朝廷军来往,在等朝廷消息时,梁州终于迎来战乱后久违的平静,朝廷后方送来的粮草,每日都会分一些给梁州军,梁州的百姓理完户籍,被送往安全的地方安置。
每日都有斥候在警惕西蜀南的叛军,但西蜀南的内乱还未结束,秦王军几次败仗,皆被暗党重创,朝廷军在西蜀的兵力不多,近半年的征战好不容易有歇息的几机会,正好借此探查暗党与秦王的情况。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秦王军大概撑不住了。
不过从情况来看,折损梁州军后,暗党连同江南岑安侯的叛军,约莫有八万兵力。
其中一半在江南,一半在西蜀,这具体情况出来,让朝廷终于摸清暗党兵力的情况,这等兵力,朝廷军稍作休整调配,可以一战。
这些珍贵的情报,汇集后送往各地前线。
梁州收复的急报已经快马送回京城,梁州收复,等于大半个西蜀北已经重回大渊,这几日已有数多捷报送往京城,送往江南。而针对反叛的西蜀驻军与百姓,太子殿下的劝降书送到京城后,朝中文官唇枪舌战,主战与主抚两派争斗不休,最后绝大多数官员,站在了太子这一方,皇帝下令允了,与官员商定后修改了其中几条条例。
朝中吏部官员带着圣旨先到了天堑关宣旨,消息飞快传到西蜀北部各地。
但其中最难处理的,还是梁州叛军。西蜀之乱有极大部分是梁州叛军引起,反叛就是忤逆,朝廷同意招安,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一切战后再论。
如今暗党还盘踞在西蜀,隐患还未彻底拔除,朝廷给西蜀叛军定什么罪,要等尘埃落定再定,而在这之前,梁州军归顺朝廷,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消息传到梁州时,梁州几位老将本已经做好准备,等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在意料之外。
“你们想去哪?”忽然,陆将军问了这句话。
“什么?”梁州老将没反应过来。
“若想留在梁州,那就留在梁州守前线,若想去后方安置流民就去后方。”陆将军看着远处西蜀山林,“梁州军是梁州军,太子殿下不想将你们并入朝廷军,在战时,你们依旧以自己行军风格为主。”
梁州老将听到是太子的主意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他们听着吴老说着西蜀之外的大渊,那是他们没见过的太平祥和。
好像,这个愿景,也即将来到他们西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