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宫闱之内,这京城之地,人流混杂,各方势力的眼线混于其中。应浮昇上辈子运筹帷幄,那人将各处的消息笼络而来,而他是藏于深宫中的暗子,书面上见到人间百态,远不如眼前所见真实动人。
救沈长存,是意外,也是意料之中的一步棋。
前世,应浮昇是见过沈长存在兵部履历,兵部曾是他父皇座下最稳固的部门,兵部尚书年纪大了,实则大部分职责都在沈长存身上,不若如此,他父皇也不会在军饷案发后还保沈长存。沈长存此人,不擅朝间尔虞我诈,却在文书枝末细节等极其敏锐,幕后操纵军饷案之人,迫不及待想弄下沈长存,也因他是威胁。
太仆寺少卿,看似是个安排车马的杂活职位,可这位置,掌握的是京城乃至城外各系势力的来往。无论哪是皇家贵胄,还是公务官员,所有车马来往皆离不开太仆寺……若非如此,军饷案怎会无声无息折在太仆寺这个节点上。
如此消息流通,加以利用,便是一张庞大的大网。
沈长存此人,是应浮昇所需要的。
应浮昇前世知道的事情,很多都是后人总结,实际上各个关窍紊乱,他能利用一些,却利用不了全部。若想彻底掌握局势,那需要的就是那些被忽略的枝末细节,情报尤其重要。
沈云飞看着应浮昇,见他似在观望街景,又隐隐走神,不敢出声打扰。
没过半晌,应浮昇偏头看他:“你最近,安静很多。”
沈云飞认真道:“父亲与我说过,我不该玩性过重……父亲如今是太仆寺少卿,日务繁忙,我该努力习武,早日参与武试,才能帮到殿下。”
沈云飞自从经历家中变故,整个人性格都收敛稍许,应浮昇知道,上辈子这人也是如此,沈家被冤后他更是杀回朝中,与太子处处作对。可现在,此人明明只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人,恰好是其他人均不设防的时候。
“到了。”应浮昇道。
马车停下,沈云飞诧异地往外看,见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酒楼前。
那处酒楼正是京中奢华之所,其中鱼龙混杂,门前更有歌女揽客。应浮昇先一步下车,沈云飞急忙跟上,刚进去他就暗道不好,远远就遇上几个熟面孔。
“沈云飞!”
出声喊道的正是一个纨绔子弟。
一出声,周围不少双眼睛看过来,全是沉浸其中花天酒地的少爷。
原兵部侍郎沈长存虽被降职,但被卷入那么大的事没有被辞官,那何尝不是一种圣恩。更何况沈云飞还成为当今六皇子的伴读,在这些纨绔好友中,几乎是独一份了。
这时候,众人看到沈云飞身边另一位矜贵模样的小公子,他肤色极白,站在那与整个酒楼格格不入,四处寻探的目光,又有种不谙世事的感觉。偏偏就是这股独特的气质,引得几个纨绔子弟移不开目光。
应浮昇问沈云飞:“你朋友吗?”
带皇子见纨绔,沈云飞觉得自己一条腿可能要被父亲打断,他忙想否认,谁知那些狐朋狗友们顿时迎了上来。
“是是是。”为首的胖子走上前来,眯了眯眼打探:“我们是云飞的朋友,小少爷哪家人,生面孔啊!”
应浮昇闻言,脸上挂上笑容:“我与云飞相识,跟着他来这玩。既然是朋友,不如一起?”
这话一出,纨绔当场就应,沈云飞眼见情况有点收不住场,赶忙找来眼熟的小厮,给众人开了雅间,毫不迟疑地把一群人带进去。
胖子凑近过来,问沈云飞:“你哪来的新朋友?这小少爷面生啊!”
“那是六皇子!”沈云飞苦笑。
一群人听到这是皇子,当即就怂了,平时开玩笑什么的无所谓,毕竟大家出身差不多,又自小玩大。可眼前这是皇子啊,万一那句话说错了,皇子不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纨绔平日里嚣张惯了,如今各个面面相觑,忍不住瞪向沈云飞,都拿不出主意,“你怎么把皇子带来啊。”
应浮昇见着面前一群如若鹌鹑的少年人,唤来小厮给自己点了些吃的,见他们站着,又道:“不坐吗?”
纨绔们纷纷落座,见应浮昇没有皇子做派,反倒很是随和,宛若真像沈云飞带来的新朋友,随便坐在他旁边,还好奇地问起他们的来历。
“方才你们在那玩牌,怎么玩?”应浮昇问。
胖子:“殿下想学,听到没!”
纨绔见这皇子真对这些不抵触就当着面教他怎么掷骰子,平日里玩的东西都耍出来。他们每耍个花样,一看到应浮昇表露出好奇,确定这皇子是真对这些感兴趣,就略微多说了几句。
应浮昇坐在其间,面前倒是没摆酒,几样茶水糕点。纨绔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他像是对哪一个都很好奇,每当对方提到一个,他就谦虚地提问。
纨绔们哪见过这样的皇子,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
玩到尽兴,他们随口就说出坊间传闻,酒兴一上来,纨绔们就放开了。
“殿下你不知啊,你看刚刚那个看着仪表堂堂,他前天才纳了小妾,今日就到酒楼来找歌女了?”
“真的吗?”
“那当然了,兄弟们消息可灵通了,殿下你想知道甚,我们都知道!”
……
戚寒舟坐在对面茶楼,将那雅间内纨绔模样尽揽眼底,纨绔们嬉嬉闹闹地说,应浮昇就端坐其间,宛若被他们所言逗笑,一颦一笑精心打磨,丝毫挑不出半点错误。
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初遇新鲜事物的模样,表现出来的好奇与试探恰到好处。
“李家二少爷,陈家三少爷……”副将在旁边,将刚刚打探而来消息到处:“属下靠近打听,那是沈云飞平日来往的朋友,皆是京中一些小少爷,平日里爱好走马玩耍,风评不是很好。”
他说到这就差直言纨绔草包了,他们一路盯着六皇子到此,结果见到的就是这位金贵的小殿下,被伴读哄骗进了酒楼,这消息要是传回宫中,那可不得了。
“这沈云飞也是个不着调的,竟然敢带皇子来此。”副将道:“亏我还觉得他是个为父求情的好儿郎,原来这纨绔性子还真不改。”
戚寒舟微微看他,“如果连你也这般觉得,那他就真的天衣无缝。”
副将稍顿,知道自己失言了:“这是沈长存教他的?”
戚寒舟见那小殿下坐在窗边,敞开的窗户仿若就等着无数双眼睛去看,选的是大皇子的酒楼,从他走进酒楼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护国寺山门留下的车夫,乃胡不遇亲信,锦衣卫与那人打过交道,先前知道胡不遇身边有暗线,未曾想暗线是伴胡不遇十几年的心腹,这才让锦衣卫防守险些出错。
他接手锦衣卫不过几月,那个人却清楚地知道何人是叛徒,且提前一步拦了胡夫人。
车夫已压入诏狱审问,但那人提前吞了哑药,想要问出一二还需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