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皇子车舆宽大,三人同行也算宽敞。
应浮昇捧着手炉,倚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往外看,全是好奇。这点落在大皇子的眼中,不由对这皇弟多了几分打量:“外边这般有趣?”
“我很少出宫,这边的街景见得少。”应浮昇腼腆笑笑,他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而是越过大皇子落在旁边的胡不遇身上。
年轻十几岁的胡不遇,虽已到中年,却依旧是一副文人打扮……原来他长这样。
官服在他身上略显宽大,双目敛起来笑时,极其容易让人降去心防。这副模样让他在地方官府如鱼得水,他人与他交流时更容易交付所有,妥妥一只狐狸。与上辈子应浮昇被幽禁冷宫时的几次谋面,年轻时的胡不遇未见前世的疯癫,温和下颇有正面君子的模样。
胡不遇跟胡夫人都不简单,当初他所言狐狸毛的事骗取胡夫人信任,但这夫妻二人相谈必会察觉怪异。他对胡不遇了解太深了,知根知底,更知他行为作风。狐狸毛这事连他父皇都未必清楚,却能被他一个深宫皇子道破,正因为这点,在事情未能完全明朗之前,他知道胡不遇不会轻易下结论,也不会打草惊蛇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父皇。
且这点,是他故意的,因为他需要胡不遇对他好奇。
胡不遇是个人精,莫看他表面和善老好人的模样,但他父皇调此人进京不无道理,只可惜上辈子未能上任就辞官,拂了他父皇的用意,此后颓废数年。
军饷案只是个开口,战事歇止,他父皇有大把需要清算的旧账,兵部最为重要。党阀一事,到后世都是帝王制衡朝野的重点,父皇想要效忠他的直臣,可朝中只有一个戚家……所以适合兵部侍郎的位置的人,不能顽固至死,不然就是下一个沈长存。
朝野动荡,皇室需要制衡,再能保也难抵众口悠悠,太多人想要胡不遇死了,在安陇的时候就是,更何况他还没到京城就遭遇多轮刺杀,他现今需要的是立住跟脚。左右逢迎,深入虎穴,却忠于皇家,这才是他父皇想要的人。
大皇子这条大腿,只要递到胡不遇的面前,这个人精就会伺机而动。
胡不遇注意到对面投来的目光,那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身上的衣裳紧紧裹着,脖颈往上的肤色是鲜少见日光的苍白,隐隐能看到侧颈的脉络……完全不像是夫人说得那样。
“胡大人初到京城,看来也对外面很感兴趣。”大皇子道。
胡不遇:“安陇偏僻险要,自是没有京城繁华。”
车舆外人来人往,沿街的香味飘了进来。
应浮昇侧身往外看去,眼底全是说不出的好奇,车舆放缓时,尤其是路过某处酒楼时,他更是目不转睛。大皇子在这时微微招手,车帘外有人探头进来,他吩咐道:“去给六皇子买些来。”
应浮昇适时道:“母妃说不能多吃。”
“宁妃也真是的,你就算忌口,这好吃好喝怎能错过?”大皇子说着,话中不免有责怪宁妃的意思,见应浮昇听到宁妃时神情有些落寞,他掩去话中的引导,安慰道:“皇兄不说了,你母妃近日被太后禁足,你心里也不好受……那边是皇兄的酒楼,给你吃的东西自然干净。”
这么说,应浮昇只好听话。
大皇子见眼下大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作出一副为皇弟考虑的模样,偏头与胡不遇道:“这可能要耽搁胡大人一些时间,我这六弟常住宫内,平日里拘得紧。”
胡不遇颔首道无事。
大皇子自然没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这件事与胡不遇说京城的风土人情。应浮昇在旁看着,随手撩起车帘,正好让车厢内两人相谈甚欢的景况,落在外面有心人的眼中。
两人从宫内并行出来,如今同骑,一路上多少人的眼线盯着。
偏偏此时车舆停在路边,旁人可不会在意所谓的吃食,更多在意的是胡不遇与大皇子在这车舆间待了多久。
他的皇兄迫切地想要跟胡不遇绑定在一起,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可这一点就足够给他人遐想。
应浮昇神色悠闲,借着好奇,余光掠过街上各处景况,不经意落在茶楼各处,见其中有不少双眼睛,正悄无声息观察着这边。
忽然间,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仰头看去。
正巧与二楼上某人对视一眼,对方倚在窗边,垂眼看来,胸前抱着把剑。戚寒舟站在那,面对应浮昇探来的目光毫无收敛之意,他似乎刚下值,身上官服未褪,罕见地有些正经。其他人是冲着胡不遇来的,应浮昇知道,戚寒舟在盯着他。
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高处少年倚立,锐利之间带着警惕。
也与前世的他不一样,十四岁的戚寒舟,还不是前世那个难以参透的北境掌权者。
应浮昇继续打量着他,见戚少将军眉头微敛,似有不悦。
“外面有什么,若是看上什么,皇兄遣人去买。”大皇子道。
那大概是千金难买……应浮昇视线微转,落在外面的茶楼上,“旁边的茶楼也是皇兄的吗?”
注意到应浮昇好奇的目光,大皇子循着看去。
皇子虽久居皇宫,但背后何尝没有母族为其筹谋。
就像这片地儿,就是大皇子的产业,这热闹的京城街道,来来往往多少权贵,酒楼茶楼这些有名的场所,看似民间之物,实则是皇室乃至其他权贵置办的地方。
“你年纪也不小,宁家没给你置办这些?”大皇子试探着问。
应浮昇摇摇头,放下窗帘,脸上重拾起好奇,“这铺子怎么弄?”
胡不遇听到这,忽然笑了下。
大皇子时刻关注着胡不遇,见其笑容,“不就是几间铺子,改日皇兄送你几间。”
车舆在街上一停就是好一会,直到应浮昇说吃不下了,大皇子才遣人送行。车舆先到的是胡府的位置,胡不遇下车告辞,这才与大皇子分别。
大皇子亲自下车送行,“今日与大人相谈甚欢,若以后有机会一起小酌一杯。”
胡不遇微微颔首,不拒绝也没同意。
大皇子面上笑容依旧,内心却暗道他不识抬举。
车厢上,应浮昇见胡不遇入府,再见大皇子一脸谋算模样,演了一路的好奇渐渐消失。
应浮昇放下车帘,胡不遇此人,年轻时果然还是个狐狸。
他这一推,胡不遇就悄然跟上。
胡府内,胡不遇回头看向已经渐行渐远的车舆,身边的老仆跟上。
“我这下,可欠了个人情。”胡不遇道。
老仆不解:“是大殿下吗?这次进京多亏大殿下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