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也枯死了。
琥珀光的澄澈酒液顺着闻淙的脖子淌下来,滑过他愈发锐利而明显的喉结。他本想永远留着诃息的尸骨,可闻凇说的对,他不敢面对她腐败而残破的死亡。他又想到诃息那潦草的陵墓去,可那些只有跪在他脚下才能说话的人不许,这千百宫墙没困住诃息,最后却是将他生生世世地困在此地了。
他一月不曾上朝,这是大靖自开国之便后从未有过的荒唐。
可闻淙没办法,诃息死了,死在与他同床共枕的梦里。他感觉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已被诃息带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忧惧。
诃息恨他,到死都要报复他。她没能杀死他,便要让她抱着她的尸骨入睡、在美梦醒来的第一刻跌落深渊,再出不来……
诃息如此恨他。
闻淙又饮下一大口酒,柔仪殿中的金鱼被他从水缸中泼了出来,躺在地上,抽动着、缺水地死去。
“哥哥。”
闻淙一愣,手中的酒坛坠落下来,在地上碎作几瓣。摇晃而模糊的视线中,一只绣金云履落在花砖之上,绕过那些渴死的金鱼,踩在满地酒液上。
积聚一个年头的阴云在一个夜里出现,寒意在片刻间骤然落下。今日到了天亮没有太阳,天色阴沉沉的,又冷。
“要下雪了。”
青衣女人风尘仆仆地走下马车,脚上的短靴挂一串银铃,随着脚步叮当一响。
她背上背一个箱笼,俨然一幅旅人模样。襄王府外的守卫见状走来,还未开口问话,那女人已飒然抽出一把长剑,朝守卫大喊道:
“去将解休叫出来!学医不精、丢人现眼,出去莫说是我薛华存的徒弟!姑奶奶我今日必定砍了他!”
守卫传话不久,便见一人匆匆自府内跑来。许少央看到那青衣女人,一时欣喜不已,当下便热泪盈眶。她焦急地跨过门槛,扑在那女人怀里,唤道:
“师尊,你可算回来了!”
“少央?解休呢,老娘要砍了他——”
薛华存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提剑便入。许少央一把拽住,说道:
“他另有事不在此地,师尊,你先别砍他。”
薛华存一顿,叉腰又问:
“那那小子呢?姓
沈的、快死那一个——”
“里头,里头——师尊,你跟我来。”
许少央引她一路向内,薛华存口中骂骂咧咧,一路不停。她一会儿骂解休没用,一会儿骂沈羡亭窝囊,倒是没骂许少央——少央还是让她省心的。许少央面皮薄,即便如此,也仍是引得她方才久别重逢、如见救星的感慨之情荡然全无,只尴尬而笑。
玉鸾殿内一室死寂,连火烛的毕剥之声都显得鲜明无比。沈羡亭便如一具不会动的瓷偶,寂静无声地躺在锦被之中,平静地安眠。
——好小子,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