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师徒又在村中停留五日。玄奘白日指导村民如何选取合适石材,如何混合黏土与就地烧制的石灰,如何分层夯实。他甚至画了简单的图纸,教村民制作简易的夯土石杵、独轮车。八戒则被派去山里寻了几种坚韧的藤蔓,教村民编筐抬石。
全村男女老少都动了起来。连五六岁的孩童,也挎着小筐帮忙捡碎石。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响彻山岭。一条像模像样的山道,以肉眼可见的度延伸、完善。
第八日,路彻底通了。
站在垭口东望,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而下,连接起山外的世界。有大胆的年轻人试着推着独轮车跑了个来回,过去要爬大半日的险路,如今不到一个时辰便轻松往返!
全村沸腾了。李老丈带着全村老少,捧出自酿的浊酒、攒下的鸡蛋、新织的粗布,一定要酬谢圣僧。几个妇人连夜缝了件厚实的棉布僧袍,针脚细密。
玄奘一概不收,只从李老丈手中接过一葫芦清水,仰头饮了一口,笑道:“路通了,往后日子会好些。记住,人定胜天,勤能补拙。这路是你们自己一筐土、一块石修出来的,好生养护使用,便是对贫僧最好的报答。”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黝黑脸庞上真挚的笑容,一勒缰绳:“八戒,上路。”
“好嘞师父!”八戒这次应得格外响亮。他看着村民依依不舍送行的场面,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涨涨的,怪舒服的。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高呼:“圣僧一路平安!”“我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八戒咧嘴笑了,凑到马旁:“师父,您说,他们会记得咱多久?”
玄奘目视前方,山风拂动他额前的丝:“记得路就好。”
又行半月,遇一大河,名唤断魂川。
河面宽逾二十丈,水流湍急,浊浪翻涌,声如雷鸣。两岸之间,仅有两条破烂不堪的藤索桥相连,桥板缺失大半,在风中摇摇晃晃,看得人心惊胆战。
河边聚着不少百姓,有挑担的货郎,有背柴的樵夫,有挎篮的妇人,皆望河兴叹,不敢过桥。几个胆大的后生试着攀索而过,走到中间,绳索猛地一沉,险些坠河,吓得连滚爬回岸上,面如土色。
玄奘下马,走到人群边。一个白老妪正抹泪:“这可如何是好……孙儿在对面镇上高热,大夫说今日必须去取药,这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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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黝黑汉子啐道:“赵员外去年不是说要修桥?收了大家伙的捐钱,到现在连个木桩都没见着!”
“赵员外?”玄奘合十问道。
众人见是个气度不凡的僧人,七嘴八舌说起来。原来这断魂川两岸分属两县,此桥是往来要道。本地最大的地主赵员外曾牵头募资修桥,钱收了不少,桥却迟迟不动工。去问,便推说工匠难请、木料昂贵、官府批文不下云云。
正说着,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人在几个家丁簇拥下踱步而来,正是赵员外。他见众人围着一个和尚诉苦,脸色一沉,但看清玄奘容貌俊朗、气度沉静,不像寻常游僧,又堆起笑:
“这位法师请了。非是赵某不肯修桥,实是难处太多。您看这河,水急浪高,等闲木桥石桥根本立不住。请好工匠,要价极高;买上好木料石料,钱如流水。县里是拨了些款子,可层层克扣,到手连买钉子的钱都不够!赵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说得恳切,眼中却闪着精光,不住打量玄奘的行李——虽然简陋,但白龙马神骏异常,那猪脸和尚扛的钉耙也似非凡物。
玄奘看了看那咆哮的河水,又看了看对岸那些挎着药包、提着粮袋、焦急等待的百姓,点了点头。
“员外既如此说,贫僧或可一试。”
赵员外一愣:“法师会修桥?”
“略通一二。”
赵员外眼珠一转,心中盘算:这和尚若真能修成桥,功劳自然记在我这牵头人头上;若修不成,也是他夸口,与我无干。当即拍胸脯道:“法师若肯出手,赵某愿出……出五十两银子助工!再召集本庄青壮听用!”
玄奘淡淡道:“银子不必。只需员外依我三件事。”
“法师请讲!”
“第一,召集两岸所有能出力的青壮,听我调遣。”
“这个容易!”
“第二,我要在上下游三十里内勘察水情,需熟悉本地水文的老船夫、老樵夫带路。”
“也成!”
“第三,”玄奘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员外,“修桥期间,所有物料采买、人工调度,由我指定之人负责,员外不得插手,只需在旁监督记录便是。”
赵员外脸色微变。这第三条,等于夺了他的权。但转念一想,这和尚人生地不熟,能翻出什么浪?况且修桥是苦差,他乐得不沾手。便咬牙道:“就依法师!”
玄奘当即让赵员外召集人手,自己则带着八戒,沿河上下游走了几十里。他时而掬水细看,时而敲击岸石,时而蹲下捻土。有老船夫指点哪段水缓,哪处有暗礁;有老樵夫告知哪座山有合适木材,哪处石质坚硬。
三日后,玄奘选定了一处河面较窄、基底为整块青石岩的河段。他画出桥梁图样,虽只是简易的石墩木梁桥,却结构精巧,用料节省。更难得的是,他设计的桥墩呈梭形,可分开水流,减小冲击;木梁采用榫卯与鱼胶粘合,坚固异常。
“鱼胶?”赵员外看着图纸,不解。
玄奘解释道:“此河盛产青鲶,其鳔厚实,熬制后黏性极佳。贫僧可教大家改良熬胶之法,加入几种山中常见树脂,所得鱼胶,粘合木材不弱于铁钉,且不怕水浸。”
他当即演示:取来青鲶鱼鳔,熬制成胶,又加入松脂、桐油,熬煮搅拌,最后得一锅琥珀色粘稠胶液。取两块木板涂胶贴合,以绳捆紧,晾干后,几个壮汉合力竟掰之不开!投入水中浸泡三日,取出依旧牢固。
众皆称奇。
更绝的是运木之法。玄奘指点村民在上游伐木,趁春季水涨,将木材编成木排,顺流放下,到桥址处拦截。省了无数人力搬运。
赵员外原本还存着看笑话的心思,此刻也收起轻视,认真起来。
开工那日,两岸聚集了数百青壮。玄奘将人分作数队:采石队、伐木队、熬胶队、编织队、施工队。他亲自示范如何用简易的杠杆、滑轮吊装石料,如何用水测法确保桥墩垂直,如何架设临时脚手架。
八戒这下可派上大用场。他力大无穷,扛千斤巨石如无物,又通水性,常潜入水下固定基桩。村民起初怕他,后来见他憨厚肯干,渐渐亲近,还给他起了个外号猪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