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子在书院里,除了山长,就数他资历最深。
跟山长共事的时间,比在座一半人的年纪都大。
平时,书院里有什么大小事务,山长多半会先跟他通个气儿,讨个招儿。
此刻,王夫子正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
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字条,是他自己做的批注。
王夫子有个习惯。
读书必做批注,批注必写心得,心得必是自己的话与感悟。
从不照搬前人,哪怕前人说得再好,他也要再捋一遍,捋出点自己的东西来。
这也变相造就了他的自负。
王夫子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捋了捋略有灰白的胡须。
心里其实也好奇得很,但脸上必须端着。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莫过于心里像猫抓似的,脸上还得装得像庙里的泥菩萨。
这叫什么?
喜怒不形于色。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都看着老夫做什么?”王广庆抬了抬下巴,轻飘飘地开口说道。
他的嗓音沉稳,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从茶壶里往外倒出陈年老酿。
“老夫又不是山长肚子里的蛔虫。”
众人心道你可是比那蛔虫还蛔虫。
众人讪讪收回目光,连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遂即,窃窃私语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尹国光却不死心,又跟身边的李建光嘀咕开了。
“山长昨天临近傍晚刚赶回来,连夜就让随侍通知,今天上午立马开会,必定是大事。”
“你想想,临近傍晚到的,晚上贴的告示,今早就要开会,这得是多着急的事?”
“不是好事。”
“肯定不是好事。”
书院不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冷启航回来的消息,昨天傍晚就传遍了夫子圈子。
有人看见他的随侍在布告栏前贴东西,有人看见他本人的书房灯亮到很晚。
“嗯,我琢磨也是。”李建光点头,“听说山长这趟去了北边。”
“北边?咱们凌安已经是东陵最北边了吧?再往北走,都要出国境了。”
“你这就是地理没学好,凌安县城北边还有北元镇呐,北晖学堂就在那儿,号称东陵最北学堂。”
“前阵子,北元镇还举办了一场美食节,风头出得比咱们凌安县城还大,那叫一个显眼包。”
“该不会真是,北晖学堂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不好说,北晖学堂那帮人,一肚子花花肠子,什么干不出来?”
去年,还别出心裁搞了个什么,总结暨表彰大会,搞得连县令大人都屈尊出席为他们站台。
“北晖学堂啊,”旁边一个夫子插进话来,“山长不会是去那里交流了吧?”
这话一出,几位夫子纷纷点头。
嗯,别说,还真有可能。
有人开始低声讨论交流心得。
去别的学堂,看看人家的教学,回来取长补短,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尹国光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空着的座位“咦?说到交流回来的,董夫子今天怎么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