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丽奎不再犹豫,转身就跑,用尽全身力气,撒开两条腿往北边狂奔。
来的时候,他骑的是战马,那匹马膘肥体壮,跑起来四蹄生风。
回的时候,他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兽皮靴子在奔跑中跑丢了一只,另一只陷在泥坑里拔不出来。
他也顾不上捡。
一个人仓皇北逃……
西丽奎赤脚踩在冰冷的沙石和枯草茬上,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枯草茬子刺进脚底,碎石硌进肉里,疼得钻心。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或者说是恐惧把疼痛完全盖住了。
盔甲也在奔跑中散落,胸甲掉了,护腕甩飞了,头盔早不知丢在哪儿了。
他也浑然不觉。
轻装上阵都不一定跑得快。
西丽奎现在是狼狈逃窜,只想离那堵墙、那个声音、那群尸体越远越好。
越是往北,北风越是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草原上的风比边关的风更冷,寒冷刺骨,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肤。
可他感觉到的不是冷,是恐惧,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比北风更刺骨的恐惧。
如今,西丽奎终于知道,自己占卜的结果,没有出错。
今天,确实忌出行。
忌出行,忌打仗,忌张嘴说大话。
他们一样没落,全犯了。
北方的天一向黑得早。
太阳还挂在西边山头上,天边已经烧起一片病恹恹的暗红。
很快,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大的雪。
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上来,雪片打在脸上像被无数把碎石子狂甩,生疼生疼的。
西丽奎却一刻都不敢停下来,拼命地往前跑。
摔倒了,他就一寸一寸往前爬,膝盖磨破了也不停,手掌磨烂了也不停。
身体里那口气不是力气,而是恐惧,恐惧往往比力气更持久,比耐力更能熬,力气用完了,恐惧还在。
西丽奎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他的双手和膝盖早已磨烂,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淡淡的血痕,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体温在极流失,四肢已经没了知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断吞噬着他的视野。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往肺里灌了一勺冰碴子。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他模糊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帐篷轮廓。
西丽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好,还好,不是幻觉,是真正的帐篷,他们西丽部落的营帐。
那几个帐篷的穹顶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帘子上绣着的狼图腾,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那是他们西丽一族的标志,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图案。
西丽奎总算是看到了希望,拼了老命向前爬行。
像一条真正的爬虫,用尽最后残存的体力在雪地上拖行。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帐篷帘子上那熟悉的狼图腾了。
那只狼张着嘴,露出獠牙,曾经代表着西丽一族的荣耀。
如今看来,像是在嘲笑他。
九十米,七十米,五十米。
每挪一寸,都像在搬运一座山。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紫,指甲缝里嵌满了雪和泥,有好几个指甲都翻了起来,露出底下红红的肉,他却丝毫不觉。
三十米,二十米。
帐篷里透出微弱的火光,暖黄色的光透过毡布映出来。